田園初秋
黃昏時去田里散步。從坪上順著一條道旁長滿狗尾巴的小徑走下去。拐個彎,視野開闊,大片的田野呈現眼前。

■賀湘君

黃昏時去田里散步。從坪上順著一條道旁長滿狗尾巴的小徑走下去。拐個彎,視野開闊,大片的田野呈現眼前。

金黃色的稻田在夕陽余暉的籠罩下,給人一種十九世紀末期印象派畫作的美感。谷穗鼓脹,齊齊向下彎腰。成熟的稻子會彎腰,這是秋之收獲,也象征著一個人生坐標。暮色里,有幾個農婦在澆灌她們的菜地。辣椒、茄子、豆角、扁豆、葫蘆和絲瓜。

穿過幾畝地,來到一個分岔路口,眼前有兩條路。往左,或往前。

我以前喜歡往左走。那條路通向山里,山里有一口山泉老井,一個水庫,一個貴州村,一座古廟。路的兩旁有稻田,毛豆地,水渠,走過一個短小的石橋,還有一個大棚菜基地。這條路較為寬闊,偶有小轎車和摩托車經過,村里的人都喜歡沿著這條路散步,穿過田野,走進短松崗,穿過貴州村,抵達水庫。走的人多了,便起了熱鬧。我向來不喜歡熱鬧的環境,于是改向往前走的路散步。

往前走的路通往一個廢落的村莊。它坐落在山腳下,房屋都是破舊的青磚瓦屋。村里的人都往靠近繁華熱鬧的中心位置另建新屋。一批批的年輕人外出打工,攢了錢都會回家建新房,新址選在鎮中心,馬路邊,交通不便的小山村被他們毫不猶豫地舍棄了。慢慢的,曾經炊煙裊裊、雞犬鬧騰的小山村陷入漫長的寂靜,除了它們的主人偶爾回去看看,再也聞不到飯香和人聲。

通往這個村莊的水泥小徑兩邊,有著純天然的田園風光,除了大片金黃色的稻田,左側有一大片稻蝦基地,養大量的小龍蝦;右側有一個種著荷花的水塘,養魚養蝦。初秋時分,未到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時節,尚有幾朵荷花娉婷有韻。碧綠的荷葉下面,藕正白嫩。一群麻雀嘰嘰喳喳掠過水面,“噗騰騰”飛上田野間散落的電線桿上。我仰頭探望,好奇它們在聚會,談天說地,抑或秋之密謀?

鳥類的世界與人類存在多少差異?麻雀是一種最尋常的與人類伴生的鳥。翅膀短小,飛不了太遠,聲音卻聒噪霸道。這些小生靈壟斷田野的四季,一年到頭喧鬧不休。麻雀是值得人類學習和標榜的對象。它們吃谷物,吃蟲子,草籽也吃,吃各種食物,不挑肥揀瘦,安貧樂道。它們的棲息地是居民區或田野,窩巢寒陋,一蓬草就可以安居樂業。但麻雀給人的印象永遠是鬧騰的,快樂的。仿佛世間所有的哀愁與它們無關,它們群居著,聒噪著,動輒聚會。秋天的田野,是麻雀的江山。常常是鋪天蓋地成百上千只一大群飛過田野,聲勢浩蕩,稱為“雀泛”。麻雀極為忠誠,在繁殖方式上推行一夫一妻制,不會出現類似人類的婚外戀或見異思遷。麻雀認窩,哪里建了窩,金窩銀窩也不會讓它們舍棄自己的草窩,一生只認它,不會離去。麻雀雖小,卻是機警,團結,捍衛性強大。屠格涅夫在他的散文《麻雀》中,描寫一只黑胸脯的老麻雀與他的獵狗對抗,用身軀救護自己從巢里掉落的幼兒。面對龐大的齜牙咧嘴兇猛的大狗,老麻雀固然驚恐萬狀,甚至是絕望的,叫聲凄慘。但它拼勁全力沖狗嘶喊,小小的聲音被強大的力量撐破,乃至變成粗暴嘶啞。但就是這種巨大的力量讓狗遲疑,卻步,甚至窘迫。主人懷著恭敬的心情把狗帶走,小麻雀得救了。麻雀的忠誠和團結不容置疑。

路的盡頭,偌大村莊,闃寂無聲。不,應該是有聲音的,是嘶鳴的蟬聲。村落枯榮自如的老樹上,枝丫間,蟬鳴如流水,傾瀉不絕。世人遺棄的村莊,蟬聲永固,每個炎夏嘶聲力竭維護歲月的舊日繁榮。耳畔風聲微微拂過。世上萬般喧鬧,唯有蟬聲,愈噪雜,村落顯得愈寂靜。人心亦襯得安靜幾分?;厥自倏纯催@個廢棄的村落,想想它也不會寂寞,山川草木,日月星斗,給予它永恒陪伴。

這一片村莊和田野,位于山腳下,也算群山環繞。眺望遠近大小山巒,與山毗鄰處,余暉淡去。田埂間見縫插針種植的蔬菜,果實累累。一架葫蘆,綠葉叢叢簇簇,堆聚在農人搭建的木桿上。葫蘆是沉實的,垂墜的姿態憨真可愛。

田埂間雜草叢生,很多叫不上名字。狗尾巴草隨處可見,水溝邊偶爾現出幾棵鴨跖草,一叢紅蓼。紅蓼性子頗為狂野,喜歡逐水而居,恣意生長。紅蓼的枝莖頎長直立,葉子疏密有致,其味辛辣。初秋的時候,它的莖桿愈發紅烈,一穗穗艷麗的紅花,灼灼耀眼。在秋天,若水邊少了紅蓼的點綴,秋之況味也會消減幾分。每次來田間散步,草木大多會有變化。俗話說:草木管時令,鳥鳴報農時。每一個季節的草木,都會認真地豐富地表達自己。我喜歡田間野草的名字:馬唐草,馬齒筧,苘麻,老鴰瓢,龍葵,蒼耳,鬼針草等。每個名字都氤氳著水氣,沾染著歲月的芬芳。

繞田野一圈回去,一彎月亮掛在天邊,流瀉淡淡的清輝,秋之初矣,指日可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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